十二月八日(第2/4页)

“所谓西太平洋,应该是日本这边的太平洋吧。”

我如此一说,他不悦地应了一句:

“是吗?”然后沉思片刻说,“可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美国是东方,日本是西方,这多恶心啊。日本可是日出之国,也称东亚。我一直认为太阳是从日本升起的,可是这样就不对了呀。日本若不是东亚,实在难以接受。难道就没有日本是东方,美国是西方的说法吗?”

他说的话都很奇怪。他的爱国心也很极端,日前还莫名其妙地自豪说,洋鬼子再怎么耀武扬威,也不敢吃这个咸鲣鱼,我们可是什么西餐都敢吃。

我不理外子那奇怪的嘟囔,立刻起身打开木板套窗。天气很好,但气温冻寒。昨夜晾在屋檐的尿布也结冻了,院子里也落霜了。山茶花凛冽绽放。一片静谧。太平洋明明开始战争了,实在不可思议。我深切感受到日本这个国家的难能可贵。

我去井边洗脸,然后要洗园子的尿布时,隔壁太太也出来了。互道早安之后,我说起战争的事:“接下来会很辛苦啊。”

不久前隔壁太太才当上邻组长 (3) ,她以为我在说这件事,一脸难为情地回答:

“哪里,我什么都不会啊。”

反倒是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猜隔壁太太倒也不是没想到战争的事,一定是对邻组长的重责大任感到很紧张,所以我反而对她过意不去。今后邻组长确实也会很辛苦。因为和演习的时候不同,万一空袭真的来了,她的责任重大。我或许会背着园子去乡下避难,而外子会独自留在这里守护这个家吧。他才是什么都不会的人,或许什么都派不上用场,真叫人担心。其实我之前就叫他做些准备,可是他连国民服 (4) 都没准备,万一要穿就麻烦了。他是很懒的人,我若默默帮他准备好,他虽然会念:“这是什么东西呀。”不过内心应该会松一口气,也愿意穿上吧。可是他的尺寸特别大,万一买回来不合身也不行。真的很难啊。

外子今天在七点左右起床,早餐也很快地吃完,立刻着手工作。这个月好像有很多琐碎的工作。吃早餐时,我不由得说:“日本真的不要紧吗?”

“就是不要紧才打的,一定会赢。”

外子答得慎重其事。虽然他向来谎话连篇,压根儿靠不住,但这次郑重其事地说这句话,我坚信不移……

收音机从刚才就一直播放军歌,拼命地播,一首接着一首,播放各种军歌。不晓得是不是没歌播了,连《管他敌人千千万》这种八百年前的军歌都播出来,害我一个人不禁失笑。我喜欢广播电台的天真无邪。我家因为外子很讨厌收音机,所以从没买过。而我过去也没想过要收音机,但是现在,我好希望能有一台收音机。我想听很多很多新闻。跟外子谈谈看吧,我觉得他会买给我。

近中午时,重大新闻接踵传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抱着园子到外面去,站在隔壁邻居的枫树下,侧耳倾听隔壁的收音机。马来半岛奇袭登陆,攻击香港,宣战诏书。我抱着园子,不停地流泪,好难过。回家后,我将刚才听到的新闻告诉工作中的外子。外子全部听完后,说:“这样啊。”

说完笑了笑,站了起来,又坐下去。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中午过后不久,外子终于完成一件工作,带着稿子匆匆出门。他是送稿子去杂志社,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可能又会很晚回来。他那样逃跑般匆匆出门时,通常会很晚回来。不管多晚回来,只要不在外面过夜,我倒是无所谓。

送外子出门后,我烤了沙丁鱼干串,简单吃完午餐后,背着园子去车站买东西。途中,顺道去龟井家。因为外子的乡下老家寄了很多苹果来,我包了一点,想送给龟井家的悠乃(可爱的五岁女孩)。悠乃站在门口,抬头看到我来,立刻啪嗒啪嗒跑去玄关,对着里面叫:“妈妈!园子来了!”园子在我背上,对龟井夫妇大大地展露笑容。龟井太太直呼“好可爱,好可爱呀”,夸奖园子。龟井先生穿着夹克,看起来非常威武地走来玄关,听说他刚才还在檐廊的下面铺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