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六五年的北京江湖(第7/17页)

刚拐过学校的围墙,一伙人把他截住了。这些人都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就露出两只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二虎。

只有一个汉子没戴口罩,他的面颊上有一块极大的伤疤,整个脸被疤痕扯着,歪向一边,嘴角都和耳根连在一起了。

两条汉子抓住二虎的胳膊,把他推到墙上。两臂被分开,两把锐利的刮刀顶住了他的手。

“那哥儿们是谁?”大疤瘌猛地夺过二虎的书包,扔进围墙里面,恶狠狠地问。

“土匪。”

“大号?”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都叫他土匪!”

两把刮刀一齐用力,刀尖钻进掌心,血顺着胳膊流进袖筒里。

“住在什么地方?”大疤瘌又问,嘴凑近二虎,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一股恶臭。

“什刹海沿上。”二虎屏住呼吸,闭上了眼。

刀还在往掌心里钻。眼发黑,浑身的肌肉都疼得打战,但是绝不能叫喊,只要喊一声,今天就没命了。

“圈子呢?”

“哪个?大的还是小的?”

“两个!”

“大燕……小燕……”

刀尖钻透了手掌,扎在砖墙上,发出喳喳的怪声。

一个脸色苍白、面容俊秀的小伙子摘下口罩,厌恶地看了二虎一眼,转身走了。

7

进了六月,北京城里就成了个大烤锅,热得让人受不了。阳光直上直下地晒着,空气中充满着焦煳味儿。

小燕烦透了。在街面上混的姐们儿,第一凭的是盘子和身条儿,第二凭的就是行头。天气都这么热了,开春置的那身蓝制服还下不了身。她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觉得丢不起那份人。其实,丢人不是光丢自己的,我没衣裳穿,他土匪的脸上就有光了?

前天晚上她去找了大燕,虽然吃了大燕妈的一顿白眼,可是话还是跟大燕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我在名分上是土匪的人了,穿件衣裳,弄点零花钱什么的,他就得管。要不,你就干脆放了手。凭我小燕的这份人才,又不是找不着主儿!

暗下里,小燕对在厂甸碰上的那个小白脸儿挺有好感的,模样俊气,有主见,说起话来也不撒野。每当想到白脸紧闭着眼睛,栽倒在雪地上的样子,小燕总禁不住要鼻子发酸,掉几滴眼泪。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伤好了吗?土匪也真够心黑手狠的。

不过,有时想起厂甸发生的那回事,也挺自豪的。争夺她的双方,可是南北城玩儿主中的顶尖人物。

下午,大燕喜滋滋地来了。她不仅给小燕带来了钱,而且还捎来一整套夏季衣裳,从里到外,想得挺周全的。特别是那件乳罩,粉红色的,绣着花边,看着就让人喜欢。小燕没有戴过乳罩,心里甜滋滋的。

“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燕心里挺高兴,嘴上却是淡淡的,“怎么,你见到他本人了?”

“我压根儿没去找他,找也没用,十块八块地就打发了。”大燕撇嘴,“我早就跟你说过,土匪是只嫩家雀儿,还不知道疼人呢。”

“那……这些是?”小燕疑惑地问。

“你那位干哥哥给的,记得他不?”

小燕的心里热乎乎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潮,害羞地低下头:“他……他挺好的?”

“他约你今晚见面,让我陪你去。”

小燕默默地点点头,两只秀美的大眼睛水晶晶的,满是天真、幸福的憧憬。

那一年,她十六岁。当年的许多人都说,她长得美极了,以后再也没见过长得那么甜、那么纯、那么美的姑娘。许多人还记得,她有一副好嗓子,能甜甜地唱一首《沂蒙山小调》,能把人的心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