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第8/22页)

他脸色惨白地看着她,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背对着池水,以至于他都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又说:“他是我干爸,以后不许你再威胁他一次,不然这笔账我都会替你记着的。”他又呆呆看了她几分钟,像是真的不认识她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冷笑一声,表情凄凉干涩:“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干爸。”

“干爸是个什么东西?!”

“他就是我爸,他才是我爸。”

他的整张脸开始扭曲,好像马上就要融化了,五官马上就要绞在一起了。他以一种痛苦异常的姿态对着她,忽然很微弱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住在他家了,算我求你了。”

她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背后是一片浩荡璀璨的血光。忽然她邪恶地笑了,她斜睨着他,用不高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愿意。”

他像彻底不认识她一样又盯了她几秒钟,然后他的腰开始佝偻下去,他整个人都塌下去了,好像要就地沉没,永远地沉没下去。他坐在了地上,开始无声地抽泣。

她不敢再看他,转过身去,看着水面泪如雨下。她觉得自己现在残酷得像个女巫,她觉得她应该跳进这血红色的池水里以洗掉罪孽。最后的阳光就要消失了,水面正变得越来越晦暗可怖。此刻她多么希望他能从地上跳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教训他的女儿一样,狠狠地骂她甚至扇她一个耳光,他应该对她大吼:“你够了没有?够了没有?你现在就滚回去,就和那瘸子睡到一起去。现在就去,没有人会拦着你。”

可是,她听到背后的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听见他在暮色中很卑微地对她乞求着:“小会,咱们回家吧。”

田小会在家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努力把一切时间都和田叶军错开。他吃饭的时候,她就去做别的,等他离开饭桌了,她才开始吃,而且绝不坐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他在屋里,她就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她就到屋里。似乎他们是两头庞然大物,头顶这一角的空气根本不够他们俩共用。有一次田小会正坐在那里看电视,田叶军凑过来,也搬了把凳子坐下来看。田小会没看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他舒了口气,也专心地盯着电视看。几秒钟之后,田小会忽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把田叶军一个人撂在了电视前,好像和田叶军共看一个屏幕对她来说都是耻辱。她严格地把自己关在一个暴风半径活动范围之内,不许田叶军跨进来一步。

苏月梅总是一脸忧虑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显然,她在忧虑田小会对待田叶军的态度。不过田小会觉得她更深的忧虑却是怕她和田叶军单独在一起时,她会向他告密,好像她手里挟着一个炸药包,并随时准备着要把这炸药包引爆。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田叶军和苏月梅的目光一前一后地粘在她身上,正窥视着她。她知道他们正在努力解读她的脸,于是她便加倍用呆板的表情去回敬他们,以至于他们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同一副表情——呆板、恒温,恒温的下面不知埋着什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像某海报深处一个巨大的孤单头像一样每天在他们面前招摇,仅供他们瞻仰和揣测。

晚上,他们俩睡外面的大床,她睡里面的小床。深夜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屏住呼吸,无耻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但外面是一团更坚固的寂静,只有偶尔的翻床声嘎吱一声,像鱼儿露出水面吐了个水泡。她想起了这十年里苏月梅那个躲在暗处的男人和田叶军那个匿着脸的女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觉得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们正在这屋子里无声地行走,然后他们也躺在了床上,和田叶军和苏月梅躺在了一起。他们四个人静静地宽容地躺着,当他们偶尔碰到对方的躯体时,会忽然惊觉,过去的十年或者更早的十年其实就埋葬在这样一截截的躯体里了。现在,对方的躯体就像一座纪念碑一样矗立在自己身边,纪念碑的后面详细篆刻着自己那十年里的经历。他们可以去拥抱它,也可以去憎恶它,还或许会抱着它做爱——和这冰凉的自己的纪念碑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