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草叶葳蕤(第20/30页)

女人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睛,在他的头顶悬挂的那张结婚照里,一个陌生男人正抿紧嘴唇微笑着无声地注视着他。而男人臂弯里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此刻正赤裸着躺在他身边。他唯恐这男人一步从照片里跨出来,便翻来覆去,想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好避开照片里那男人的目光。

到了后半夜还是睡不着,他便干脆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整个小区里寂然无声,黑乎乎的树影如波涛起伏,站在阳台上倒像是舟行水上,所有的时光迎面袭来,又在瞬间迅速后退。站在黑暗中他再次想起了十年前那间锅炉房里,就着锅炉里血红色的火光,他和杨国红站在漆黑的煤屑里不顾一切地做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整个时代的叛徒,是独一无二的,他和杨国红做的是当时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去挑衅整个庞大的社会秩序。那时候,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他都觉得自己和杨国红不是在偷情,倒更像是英雄。

而现在,情境与十年前如此形似,本质却已完全不同。他不仅仅是在和一个女人偷情,更是在被一条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河流裹挟着往前走,他不过是河谷中的一粒石子,和其他所有的石子没有任何不同。他不再出奇,再没有英雄色彩,更不用说叛逆。他只是在和一个女人为了情欲而偷情,而且,这种偷情居然是服从秩序的,是顺流而下的,是合理的。

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成了某种新秩序的道具。他只是肉身的一种道具。

这一夜过去后不久,他便从这家广告公司辞职,去了一家杂志社做美编。因为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从内心相信不可能再有女人愿意和他结婚,他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前途,很快连年轻都没有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婚姻,就像一个人不小心提前看到了自己的阳寿,情知没有未来反倒更坦然无畏了。他像法官一样果断地给自己提前下了判决,连所有的希望都一刀斩断之后,便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开始更多地回忆当年在交城县和杨国红在一起的那几年时光,越发眷恋,他心里开始认定,那段时光是最好的,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那也是最好的时光。可见好时光与婚姻根本无关。于是,他开始陆续从网上找些寻欢的女人,那些女人多数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他在一夜或几夜之后便纷纷销声匿迹了,连个泡沫都没有留下。他毫不意外,甚至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终归是要分开的,时间的长短只不过是幻象。时间是幻象,情欲是幻象,人也是幻象。

接触的女人多了,他便发现他从小在舅舅家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竟成了降服女人的撒手锏,他发现,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你只要肯对着她的耳朵灌一些情话,做出温柔体贴的样子,她就会对你俯首帖耳,即使年龄再大的女人也会在这样的情话面前返老还童。他一边制服女人,一边需要女人,一边又深深地厌倦她们。

与此同时,他又暗暗宽慰自己,这样也好,不用担心有什么伤痛随时到来,他已是钢铁不侵之躯了。

尽管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很深的厌倦而躲着不想见任何女人,然而在这短暂的厌倦之后他还是要再次出发去寻找女人。他渐渐发现自己需要的其实已经不再是女人,也不是性欲,他需要的,其实只是一种对成瘾心理的满足。

他绝望地感到,自己成了一名性欲患者。一种新鲜的疾病,它像病菌一样在新的时空和光阴里生长着,进化着。

和他发生一夜情的女人各种各样,有公司小白领,有在校大学生,有家庭主妇,有银行职员。她们来来去去,脱下白天的职业装却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不会给他留下。她们有丈夫,有男友,却还是需要他,需要和他之间水草般纠缠的情欲,也需要这偷欢里长出来的愧疚去喂养她们的婚姻和恋爱。当他想起她们那些已经重叠在一起的面孔时,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词——节日。这种庶民的情欲狂欢原来也不过是一种节日。他亲眼看着自己这么多年里从一场节日奔赴另一场节日,就像一个急吼吼地忙着要在节日的集会上抢到一串糖葫芦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