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草叶葳蕤(第17/30页)
他对这个女人的再次到来隐隐有些不快,可是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又不知等了他多久。他便把她让了进去。屋子里又是多日没有收拾过,一片狼藉,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地上堆着一堆要洗的脏衣服,桌上落了一层灰,前两天吃过的快餐盒还放在桌子上,没有扔掉,已经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乱爬。
屋子没有经过丝毫收拾就猝不及防地被这个女人看到了,这感觉类似于不穿底裤被人窥到了里面一样,在那一瞬间他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便扔下画板问了她一句:“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那女人却已经开始动手给他收拾房间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就是想着来给你收拾收拾家。上次在你家就给你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完,我就猜你的房间又乱了。”
女人已经开始扫地了,然后又忙着洗地上的一堆衣服。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怀疑这是不是上次在这里过夜的那个女人。这些年里,那些和他有过一夜欢娱的女人,他居然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甚至连她们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了。或者说,她们根本都没有面孔,她们只是一层一层在他记忆里零乱地叠放着,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她们有面孔了。
他从那所美术学院毕业的时候是2005年,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毕业之后,他发誓再不回县城,便留在杭州开始找工作。和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们挤了几天人才市场他才发现,自己的年龄已经没有了任何优势。当年在交城县做小学老师的时候,只想着通过上这大学便可以跳进城市了,从此以后,后半生就要改变了。没想到,等他千辛万苦把大学读完的时候,他突然惊恐地发现大学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读完大学可能只是一种失业的开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这些油画专业的学生找工作的艰难,很多学生最后被迫选择了去当老师——中学老师,甚至小学老师,只要能留在这个城市里,小学他们都愿意去。上学的时候,很多美术专业的男生都是长发飘飘,等到找工作的时候,个个都理成了最规矩的短发,穿着市场上买来的劣质西服,开始忙于各种面试。
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到处是穿着黑西服的学生。李天星挤在这样一簇一簇的黑西服中间,恍然有种错觉,觉得这些刚毕业的学生正聚在一起举行一种盛大的集体节日。他们穿着相同的服装,做着相同的事情,把自己的简历高高奉上的动作就像一种祭祀行为,虔诚地、急切地、恐惧地,每个人都前所未有地端庄、恭敬和谄媚,都前所未有地伶牙俐齿,都前所未有地害怕被驱逐出这集体的节日。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跟着他们递简历,跟着他们赔笑脸,跟着他们过节日。
这是属于这些大学生的节日,盛大的、隆重的、无一人可以幸免的节日,而他夹杂其中却像一个走错地方的凄凉老人。就是站在这人才市场的人流中,他想起了多年前下岗工人集体拥上街头抢食的场面。他忽然明白了,确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节日,他只是碰巧把两代人的节日都赶上了。
年龄上没有了任何优势,在校时获得过的一个油画小奖也没有给他帮上任何忙,而他是坚决不愿再去一所小学当老师了。好不容易才从一所小学里逃出来,再自投罗网地投进另一所小学,简直是鬼打墙。就这样,在待业三个月之后,他草草地选择了一家广告公司去做美术设计。
他在电话里告诉杨国红他现在是白领了。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晨八点之前必须赶到公司打卡。打卡之后,全公司的员工集合起来,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大圈,手拉手开始唱《明天会更好》。每次站在公司的标牌下跟着一群人唱这支歌的时候,他都有一种宣誓的恐惧感,每次唱到“明天会更好”那句时,便会不由得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接下来就是举国歃血为盟,奔赴前线了。每天早晨的公司例歌成了对他的酷刑,设计的方案又屡次被总监打回。总监甩着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对他挥舞着手咆哮着:“你没有任何广告的感觉。要感觉,要找出适合市场的感觉。你不够虔诚,你知道我都是怎么做设计的吗?每次作图之前我必定沐浴焚香,穿着丝麻衣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寻找灵感。你以为灵感是谁想找就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