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草叶葳蕤(第14/30页)
李天星推着她往门口走:“你出去,快出去,我要睡觉,别管我!”杨国红猛地甩开他的手:“那我把你瓶子里的尿捎出去,你几天不出门,留在屋里都要臭了。”她过去又要捡那些瓶子,李天星跟着扑过去夺瓶子,两个人竟厮打起来。他用力抢过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些瓶子忽然大声抽泣起来,他说:“你快出去,你来干什么?你也不看看有谁在这破房子里住过四年,我就住了四年。冬天这屋里都能结冰的。你看看我有什么好,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应该躲我远远的,看都不要看我。你看看,我算个什么东西啊,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我就是个破小学老师。我什么都不是,我以前学习成绩好,让我去读中专,说毕业就能混工作,可等我毕业了却已经没有人读中专了。我刚毕业就被淘汰了。我讨厌这个地方,可是我又被分配回来了,我哪里都去不了。你说考大学,我就这么大年龄了再去考大学,你也看到了,连着三年都考不上,我只是在丢人现眼。我这样没用的人,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杨国红的泪也哗地下来了,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结婚?你是不是以为女人不结婚就会死?你以为我这三十好几奔四十的女人了离了男女之间那点事就不能活?”她说着拎起地上的瓶子向门口走去。见她要走,李天星慌忙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杨国红泪如雨下:“如果说我以前还想过和你在一起的话,那也是我工作好的时候,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我真想过。可现在我没有工作了,离婚了,我就绝不会再想这事了。以前和我前夫没有离婚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活得不值,我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没有爱。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个破下岗工人,我倒什么都不想了。可你是要成画家的,你怎么能和我一样?我早就想明白了,要是心里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结婚,为什么一定要守着他,两个人真的守在一起的又有几个是幸福的?不如让他想去哪里去哪里。你去上大学,我供你上。人要是只为自己活都活不下去的,都要为点别的,都得在心里相信点什么。”
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他说:“我不考了,我真的不考了,我就这样往下混吧,反正人总归是要死的,怎么活都是要死的。每参加一次高考我就加倍觉得自己无能,什么都不是,我连自己的画也恨不得全都烧掉。不要再让我考了,我就愿意住在这破宿舍里,我就愿意老死在这里。你不要走,我们现在做爱吧,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做爱更有意思?没有了吧?我们还是做爱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不好?”
说着,他开始动手脱杨国红的裤子,杨国红抽泣着把裤子提了起来,他又死命地拉下去,她再提起来,他再拉下去。最后,她站在那里不再动了,她背对着他,声音苍老:“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做爱吗?”他两只手哆嗦着解开自己的裤子,然后想从后面进去,他嘴里喃喃道:“怎么不能,啊?你说怎么就不能了,人总是要死的,是不是?怎么活才叫有意思?怎么活都是要死的,那还怕什么。”
他果然进不去,他又是恐惧又是不甘,便更用力地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死死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上去并不痛苦,也没有欢娱。最后,他彻底放弃了,却不肯松手,就那么紧紧抱着她,一直抱着她。
1999年结束的时候,令人惊恐不安的2000年终于来到了。这带着三个“0”的貌似庞大的年份像彗星一样落到人间的时候,交城县的人们都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年份里会发生什么大事,心里一边忧虑着一边却隐隐盼望着火星撞地球的大事发生,天下大乱了,人间也就没有秩序了,富人成了穷人,穷人兴许摇身变成了富人,干着肥差的丢了工作,已经下岗的说不定又能找到活路,已经开始用手机、电脑的人和那些还吃不饱饭的人看起来也就没什么不一样了。乱世的好处就是,脱了裤子都一样,着急起来都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