袪魅(第6/28页)
写信成了她一天中的头等大事,仿佛只有到了晚上她才真正复活,苏醒过来。她每晚都会密密麻麻写满一张纸,写她对他的刻骨思念,写她看到了月亮,就觉得他们正在一轮月亮下面,无论多远都被一种月光照着,这种感觉让她幸福。白露了,她便写“露从今夜白,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这样一直写到月末,她才把厚厚的三十张信纸叠在一起给他寄出去。
可是事实上,自从她来到方山中学之后就再没有收到过他的一个字。尽管她每天按时给他写信,每月按时给他寄信,唯恐和他失散了,但他还是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像具渐渐沉到水底的尸体,连个水泡都没有冒出来。她伸出手去拼命地要把他捞上来,可是落在她手里的只有远去的天光云影。
来到方山中学不觉已是一年,这一年里她整整齐齐给他寄出了十二封信,每封信都是厚厚的三十页。可是,他再没有来过一个字。她寄出去的信从来没有被退回过,也就是说他还是能收到的,那他为什么不给她回一个字?她越来越恐惧,越是恐惧,就越是要挣扎。她不能停下写信,一旦停下了,她简直不知道在这方山中学里她该怎样过下去。她只能更深地把自己甩进那种巨大的离心力旋涡里,恨不得让自己在其中绞碎了,化成齑粉。
两年过去了,她还是每天给他写信,事实上她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他们有的不过是一夜,又有两年多的时光已经从这一夜的上面踩踏了过去,就是石头,又经得起几番销蚀?他已经越来越面目模糊了,可是她不甘心,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相信,她不愿意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欺骗。那个晚上他抱着她流了那么多泪,难道他见一个人就会流那么多泪?不可能。她挣扎着一封接一封地往下写,一旦停下来,她的日子怎么过?她就会被拦腰截断了啊。但在她写信中间,她恍惚看到的分明是另一个男人。这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是她用最热烈的回忆、最殷切的愿望所编织成的一个幻影。她无法描述他的形象,只觉得他在字里行间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么真实,比一个真人还要真实。他像是一尊从苦难深处长出来的基督,不见真身,却慈悲地看着她。她觉得他近在咫尺,只要他一念慈悲就可以把她带走。然而,只要一写完信,她就会立刻跌在地面上,又是加倍的心力交瘁。
对爱情和一个虚假男人的遐想比没有爱情还要让她疲倦。
三年过去了,她一直待在这方山中学里,把一届学生从高一带到了高三,直到送他们参加完高考。他们毕业了,要上大学或回家种地了,她还待在这里。同来的几个年轻老师有的已经结婚,剩下的也在谈婚论嫁了,只有她,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因为全方山中学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可是有个远在美国的男朋友,随时可能回来接她走,怎么能给她介绍?那不是害人家嘛。
当然她也绝不会开口求他们,她根本不稀罕,她怎么能在这样一个地方落叶生根?在这三年时间里她也曾想过要不扔了这份工作,出去闯荡,可是去哪里呢?一个城市里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去了投奔谁?难道做个打工妹?老师这份工作再怎样无聊,毕竟都是旱涝保丰收的,她不必今天担心明天没饭吃,可是如果把这工作都丢了,那是怎样一种危险?随时都会没饭吃,随时可能饿死。不能走。
她终于在某一个早晨停止了在宿舍前面背诵诗词,没有任何前奏的,戛然而止。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早早爬起来,相反,她把窗帘紧紧拉着,甚至没有起来吃早饭。直到快上课的时候她才蓬头垢面地去教室上课,连妆也没化。她轰然塌下去了。自然,她被学校里的老师们悄悄笑了两天。女老师们抿着嘴,无声地笑着交换着会心的眼神,嘴里轻微地啧啧两声。毕竟都是当老师的人,不至于像农村妇女一样拍着大腿大声啧啧:“怎么书也不背了?眼影也不描了?那还怎么出去啊,不是说随时要走的吗?这书也不背了可怎么走啊,啧啧……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