袪魅(第18/28页)

大年初一这天,两个人就守在李林燕的宿舍里,守着那只火炉。没有人给他们拜年,他们也无处可去,不过是两个异乡人,没有谁会分给他们一点多余的温暖。两个人中午继续包饺子煮饺子,像是要把一年里欠下的饺子全在这一天里吃回来不可。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蔡成钢说他出去买串鞭炮,说是前一晚就没放鞭炮,今天应该放点,讨个吉祥。她就由他去,但是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她塞给他二十块钱。他脸红了一下,像躲块烙铁似的避开了这二十块钱,飞快地冲出窑洞,冲出校门,向县城方向跑去。

天已经黑透了,蔡成钢才从外面回来。他身上带着霜气,不停地呵着两只紫红色的手,把买回来的东西堆在了桌子上。这种类似于农民赶集归来的喜悦也感染了李林燕。她甚而感觉到了自己小时候过年才有的喜悦,她打开桌子上的布包,里面有一串一百响的鞭炮、一只卤猪蹄、两只猪耳朵、一瓶高粱白,还有两支红蜡烛、一条红色的头绳。目光触着那红蜡烛时,她一怔,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假装没看见。

这时候,她感觉到蔡成钢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浑身一紧,更不敢动了,她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紧张。他也不动了,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窗户上的帘子已经拉上了,整个窑洞都和外面与世隔绝开了,炉子里的火噼啪地跳着,铁锅里的水哗哗响着。整个窑洞像被裹在了一只蛋壳里,裹在了俨稠的蛋黄里,她感觉每动一下都很费力,像是全身上下都被周围的空气粘住了,动弹不得。

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是黏稠的、湿漉漉的。他忽然把“李老师”三个字去掉了,从这天早晨开始他就忽然把这三个字去掉了,但是他不给她补充任何称呼,于是他不加任何称呼,光秃秃地和她说话。他的声音很紧张,就像一个在课堂上背诵课文的学生。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我愿意娶你,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就等我四年,我大学一毕业,一到二十二岁就和你领结婚证。我一毕业就和你领结婚证,你只要等到我大学毕业就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因为我开始盼望着上语文课,可是语文课以前是我最讨厌的课,所以我语文才一直不好。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很心疼你。我知道你写诗,我就找你以前写的诗来看,你的好多诗我都能背下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背几首……我不喜欢看你抽烟,因为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你心里不好受,我一看见就觉得心里疼……”

她很静很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了一种很深的睡眠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向她求婚,却是个十八岁的小孩子。他像小孩子过家家般买来两支红蜡烛,然后对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多么幼稚的语言,带着异想天开的荒诞,可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为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他还在说:“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点苦,等我满二十二岁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去领结婚证,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写诗,可是这辈子,你写的每一首诗我都会去读。”

李林燕已经有两年不写诗了,不仅不写了,还唯恐和人谈诗,别人一说诗歌,她就避之不及。现在一听他这句话,她立刻像触到了烙铁一样一哆嗦。她跳到一边,仍是不敢回头,她背对着他说话,唯恐看见他的脸。她急匆匆地说:“你不知道吗,我比你大十五岁?”他抢着说:“这不算什么,年龄不算什么,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年龄,现在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我根本没有觉得你比我大多少。”李林燕明显地感觉自己在往下坍塌,她更加恐慌了,她说:“十五岁,你知道十五岁是什么概念?等你二十二岁了,我已经——”他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愿意,我们今晚就算结婚了,就算没有那张结婚证,我们也是在一起了,我不会变的。从我来了方山之后,你就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只有你对我好,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任何东西,可是你给我买衣服买吃的,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亲人了。结婚不过是个形式,领不领结婚证,你都已经是我的亲人了。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