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第6/25页)
阿德哭到后半夜,哭声渐小渐弱,大约实在是哭累了,自己趴下睡着了。白氏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翻过身来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睡梦中的阿德又挣扎着伸出手来娴熟地搁在了她的一只乳房上,一摸到乳房,他整个人忽然就静下来了,像很深海底的一只珠蚌。白氏又欲落泪,在睡梦中他都能准确地找到那只乳房,他贪恋母亲的怀抱而不得,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向往一只女人的乳房吧。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大约在睡梦中都感觉到温暖了,身体放松了,安稳地窝在她怀里,手在乳房上却抓得更紧了,好像又一次抓住母亲的怀抱了。
她心中一阵悲伤,她突然意识到,他需要的如果仅仅是一只乳房的话,他可以向任何一个女人索取,是不是谁愿意给他一只乳房,他就会不顾一切跟着那女人而去?可是她死前寂寥的后半生就只有他了。
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早年守寡,无人体恤,风骨近于钢铁,又不屑于与猥琐之流搭伙,把自己当牛马使才撑起这个家。无论怎样,这半傻的孩子还是给她平添了不少干活儿的能量。她干活儿干得直不起腰来,说:“阿德啊,来给奶奶捶捶背。”他就爬过去一下一下给她捶背。她说:“来给奶奶唱个歌。”他就站在那里五音不全地给她唱《放牛郎》。有一次祖孙俩坐在崖边数山下的汽车,他突然神秘地对她说:“奶奶,我长大了也买个小汽车,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我还带你去公园,好不好?”“公园”二字他说的是普通话,估计是从广播里听来的。他并不知道公园是什么,大约只觉得那是个遥远的好地方。她不搭理他,只起身说要去茅房,一转过身便哗哗流泪,休眠多年的眼泪终究是苏醒了,决堤而下。
打这以后,阿德再把手伸过来时总要先观察一下白氏脸色的阴晴,阴天不宜,傻子也怕招来暴风骤雨。晴光潋滟的时候,她也会额外赏他摸几下。今晚阿德大约是在坟地里又想他母亲了,便敢提出这个要求作为对他的安慰。见白氏不反对,他便爬上她的大腿,放心地把两只手都伸进去。白氏腾出两只手继续喝粥,周身却有一种异样的安泰和宁静,这个挂在她怀里的小孩子就像是她身上长出的一朵蘑菇,他的全部都依赖着她,他的每一天都是她亲手为他制造出来的。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和她血肉相连的人。这种感觉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没得到,在儿子永泰那里没得到,在情夫肺痨那儿也没得到,半生渴望,最后倒是一个半傻的孩子给她了。
她唯恐被他窥到表情,便倔强地喝粥,差点把整只碗扣到脸上。
鲇鱼成了水暖村共同饲养的家畜,尽管人们生活不算宽裕,却不吝于把吃剩的饭菜每日倒进王五家的粪池里,在里面尤其以白氏最为慈悲,一天要跑过去看鲇鱼三次,次次不空手,刚煮熟的红薯、南瓜也扔给鱼们。鲇鱼也被喂熟了,一看见粪池边站着人影,便悉数游过来,像群小孩子一样张开嘴等着吃食。天气异常干旱的时候,白氏便从旱井里打出所剩不多的水,浇到王五家的粪坑里。旁人笑:“你对鱼比对人还好啊,这鱼又不是你孙子。”
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鲇鱼长了不少。
转眼又是冬天,暴躁的西北风开始送来大雪。眼看粪坑快要封冻了,人们不担心住在里面的鲇鱼,因为在粪坑的冰面下待一个暖和的冬天之后,它们又会增肥好几圈。等到来年破冰而出的时候,鲇鱼体形硕大魁梧,简直像冬眠于此的鲸。冬天漫山遍野没有一点绿色,人们打开一人高的瓮,满满一瓮酸菜经过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的发酵,酸得凛冽、周正,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上饭桌打发馒头和面条了。整个漫长的冬天,人们就指望这一瓮一瓮的酸菜了。谁家要是没有酸菜瓮,那就准备整个冬天吃白水煮土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