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第11/25页)

她主动毁了契约,大约总是心虚的,凭什么不养阿德却要养采采,面对着丈夫和婆婆就像终日面对一个陪审团一样。所以她不得不对自己女儿粗声大气一点,大约只有通过呼来喝去才能交代过去。她这点狠可不是白狠的,这点狠兑换来的便是采采的口粮,这样采采每日吃的喝的才有保障且名正言顺。哪知她在这里千方百计为采采争取口粮呢,采采却并不领她的情。

她的眼睛还夹在那道门缝里偷看着这母女俩,周身却打了个寒战。

儿媳一手扶头,做头痛状回到窑洞里去了。自打她嫁过来还陪嫁过来一样痼疾,就是头痛。干活儿累了头痛,不高兴了也头痛,把她吃得营养不良了也头痛,这世上所有蝇营狗苟的事情都能变成她头上的紧箍咒,凡事稍有波动便能引发她头上崇山峻岭般的痛楚。每每看到她用弱柳扶风的姿势捧着她那张银盆大脸做头痛状,白氏便嗤之以鼻。她就是发着高烧再夹一泡尿也照样能锄完二亩地。

采采拖着自己的影子在原地呆呆站了几秒钟,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坐在墙角的阿德。她眯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拖着影子走到了阿德面前。她俯视着这个傻子,然后问了一句:“阿德啊,你在玩什么呢?”阿德伸着粉红色的舌头看了看她,举起了一只蚂蚁。采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脸看:“听说你至今都数不到十,是不是?我教你个儿歌吧,来,你跟我唱啊:‘小蚂蚁,搬虫虫。’”阿德不吭声,畏惧地看着她,她歪着嘴角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捏了捏阿德的脸蛋,说:“这可是给一岁的小朋友唱的,你都五岁了还不会唱,果真是个傻子。他们就是不让我上学了,我也比你聪明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气死你们全家也没用。”

站在门缝里的白氏听了这话差点被噎住,她嘎吱一声推开门,从窑洞里冲出来,像枚肥大的火箭一样降落在他们面前。采采一看见白氏,又回头对阿德说:“阿德,你跟我唱啊:‘小蚂蚁,搬虫虫,一个搬,搬不动,两个搬,掀条缝,三个搬……’”她边唱边朝白氏那个方向偷看了一眼,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一看见白氏岿然不动的影子,她立刻掉过头继续唱,似乎是那女人塔一般的影子榨出了她颤巍巍的歌声。白氏站在那里威武地吆喝了一声:“阿德,进屋。”阿德像条小狗一样,伸着粉色舌头跟着白氏进去了。一进门,白氏就大声对他吼道:“以后少和她玩,听见了没有?”

阿德听见没听见不知道,院子里的采采是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坚硬地微笑着,一边抓起一根草棍,在地上开始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黄昏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压在了那些圆圈上,似乎她正心甘情愿蹲在一个旋涡的中心,任是谁都别想把她拔出来。

白氏和儿媳一大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最近地里忙,只得把阿德留在了院子里。阿德一个人坐在地上玩泥巴。采采凑过去弯下腰看着他,她皱了皱鼻子,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递给阿德。阿德见了糖,眼睛一亮,飞快地把糖抢过去了。她说:“叫姐姐。”阿德一边吃糖一边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姐姐。”她见自己的贿赂初见成效,便蹲下去摸了摸阿德的头。她又说:“阿德,你捏的这是什么啊?”阿德像蜥蜴一样吸了一下舌头说了一句:“这系(是)我的妈妈。”采采看着他手里那个泥人,忽然微笑了,她吊起一只嘴角问他:“你妈妈呢?”阿德继续捏啊捏,并不抬头看她:“她洗(死)了。”采采忍住笑,学他说话:“什么是洗了?”阿德说:“就系(是)躺在那里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她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住阿德那张圆脸了。她勉强抑制住声音里的快乐,因为压抑,竟有些打战,像是她忽然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惧又极度兴奋的东西,她抖着声音问了一句:“那……你……想你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