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第21/21页)

这一夜又下了厚厚一层雪,新鲜的大雪把前几日的残垣都覆盖了,整条却波街看上去洁净而荒凉,像是一个异域的星球,雪地上还没有人踩过,所有早起的人看着这原始的雪原都有点莫名地发怵,似乎已经身在异域了。八点以后推土机又开过来了,雪天也不影响工程的,今天要继续拆,再过两天整条街也就被拆平了。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却波街上,嘴里呵着白气站成一堆,都呆呆地看着那辆推土机。就要开工了,就在这时候,人们忽然听到了竹杖戳在雪地里发出的浑浊沉闷的声音,是常勇过来了。

常勇拄着竹杖,一步步向推土机走去。所有的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齐齐为常勇让出一条路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常勇,他们想看清这瞎子在一夜之间可有变化。没有,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似乎是刚刚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刚从水里爬出来。衣服湿透了,贴在她身上,这一贴,人们突然发现这瞎子居然有胸有屁股,难道,她真的是个女人?湿漉漉的男人一样的短发贴在她额上,正往下滴水。她看起来有些冷,嘴唇冻得鲜红,这抹鲜红使她看起来甚至有些娇媚了。有个男人甚至想,这女瞎子其实还长得不赖,真是可惜了,这么多年就装成个男人,也不容易啊。

常勇已经走到推土机五米开外了,她站住了,忽然回过身来,用白眼珠子看着后面的人群。然后,她扔了竹杖,盘腿在雪地里坐下了,她坐得很端庄很沉静,就像平日她在炕上做扶乩一样,立刻让人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可怕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众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法术,全都屏息看着她。忽然人群中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在空气中撕裂开来:“妈妈,她身上有汽油味。”

就在这个时候,常勇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掏出来了,她手里捏着一只红色的打火机。就那一点红,跳动在无边的雪地里,看起来有些妖娆。常勇忽然微笑了,很静很深的一种笑,像株莲花一样在雪地里笑着。人群忽然反应过来了,几个男人在雪地里向她冲去,推土机里也跳出了两个跌跌撞撞的男人。可是晚了,她已经打出了一簇火苗,然后,她轻轻一抱,无比安详地把这簇火苗抱在了怀里。

嚯的一声,她整个人都烧着了,很快,她浸过汽油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火焰吞没了,她变成了雪地里的一团火,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在点着自己的一瞬间,她意识里只闪过了一句话,是对死去的杨德清说的:“我们凭着自己的力量终于冲出了自己的地狱。你是,我也是。多么好,我们都不是饿死的,也不是被人打死的。”

是的,爷爷说得对,杨德清说得也对,在这个世界上谁先走都没有关系的,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在一切苦难之后,所有的人都会再次相见,再次拥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钟里,她的盲眼在金色的火焰里第一次看到了她自己的身影,一个女人袅娜的身影站在一条金色的大河边,一头拖及脚跟的长发,衣袂纷飞,她正低头看着自己在河中的倒影,如临水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