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第15/21页)
他把目光转向常勇,常勇像一座红色的石碑一样呆呆地站在雪地里,雪花已经把她的半张脸盖住了,她也不去掸,似乎存心等着这大雪完全把她埋掉。他腮上插着钢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感觉到他的气息了,忽然使劲翻着白眼,慌张地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是期望这时候有人会冲过来把她救走。杨德清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她往后一退,挣脱了,他再一次一把抓住她,牢牢地抓住了她。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了她脸上的雪花。他一边拂一边在她耳边含混地艰难地说:“不怕,真的,一点都不疼。”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有两行泪从常勇深陷下去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的白眼珠更森然了。他替她把泪擦干净了,然后,站到她一侧,把伸出去的钢钎对准了她的腮部。他一手拿着钢钎,一手托着她的腮,他嘴里插着钢钎,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挤:“哥就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记住了?”
常勇一声不吭,两只手在剧烈颤抖,似乎急于抓住点什么。杨德清一使劲,钢钎穿进了常勇的腮帮子,人群刚发出惊呼,他已经飞快地又一戳,钢钎从她腮帮子另一头出来了。他不能再扭脸看她,现在,他们被串在一根钢钎上了。他拼命往常勇的伤口上浇冰水,血止住了。他用尽力气地对她说了一句:“我们现在都是神灵了。”他开始往前挪动,他每走一步,钢钎上串着的常勇就得跟着他往前一步,而且他们的步伐必须一致,必须同时迈出一只脚,不然便前进不了。众人的目光像鸡血一样打进了他身体里,他被一种极度的兴奋包裹着,嘴里含着钢钎一次又一次地给常勇发出命令:“起。”两人迈出一步,再说一次:“起。”两人再走一步。这支钢钎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刺穿了他和常勇。大雪中他们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四手四脚的人,游走在半神半鬼之间。
雪越下越大,两个红衣人像大雪中的两滴血一样,一步步走进了成汤庙。
五
迎神赛社之后,常勇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突然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独自坐在屋里或者拄着竹杖走在街上的时候,她都在那里自言自语,好像她周围始终站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人,再或者,人们觉得那围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不自言自语的时候,她也和从前不同了,她随便往哪儿一坐,脸上身上都有一种诡异的端凝空虚之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只那么心平气和地空着,好像她是一座空空的庙宇,她的灵魂已经走开了,已经腾空了,给别的什么魂灵腾出地方来了,香火之气却还在这庙宇里缭绕不去。只这袅袅的香火气便在她身体里戳了一根坚硬的芯子,把她牢牢地夯在了那里。插过钢钎的腮帮子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疤,这两个疤让她看起来神秘了很多,好像什么鬼神在她脸上烙下的印记,使她从人群中一下就跳出来了,就连她那两只可怖的白眼也像某一种谶语了。她看起来,不太像人了。
其实常勇不过是因为经历了钢钎穿腮的极度恐惧以及被万众瞩目的极度兴奋之后,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精神分裂的癔症。当时为了克服对钢钎的恐惧,她极力给自己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她可是被神灵附体的,一点都不会痛的,更不会死的。当这种强烈的暗示被一支钢钎瞬间定格下来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穿腮之后她便开始认为,她确实是被神灵附了身的,她不再是一个常人。
在这次迎神赛社之后,果然多了一些来找常勇算命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来找常勇的时候,常勇就在炕上盘腿一坐,白眼珠使劲翻着翻着,头忽然就耷拉下去了,就像是突然睡着了。等到她再次缓缓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神情和声音忽然都变了,她有时候做出妇人的娇媚状,翘着兰花指,声音也变得又尖又细,好像她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她身体里正附着一个女人的魂魄指挥着她说下去。有时候她又忽然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又是咳嗽又是打哈欠,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也像凭空生出了很多褶子,每一道褶子都拖着她的脸向下垂去,使她看起来瞬间就老去了几十岁。她的声音也是苍老的,老得连字都咬不住了,走风漏气的似乎正从一张没有牙的黑洞洞的嘴里发出来,让人听着都骇然。这时候她好像又被一个老人的魂魄控制了,老人的魂魄坐在她的肉身里,通过她的嘴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等魂魄说完之后,常勇开始慢慢苏醒,她耷拉的头慢慢抬起来了,满面倦容,好像刚打过仗一样。她用白眼珠看看周围,说:“我这是在哪里了,怎么这么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