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9页)
后来,泪珠儿又去了新盖的大楼,进门向左拐便看见了医务室,医务室还是那样,挂着白布帘子,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小时候的印象到如今倒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不过,这使她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边大夫,边大夫是一个黑脸膛又有些胖胖的女医生,据说每个新来的孩子都要经过她的手,以及她的隔离室,在确信没有传染病和遗传病之后才能正式进入正常的班集体。泪珠儿小时候就很害怕边大夫,因为她永远也不笑。后来有一次全院为防治乙型肝炎交叉感染,院里又没有经费,边大夫就在后院支了一口大锅,边烧柴禾边煮孩子们的衣服,她满头大汗用一根木棍认真地在锅里搅动,这个画面永远地留在了泪珠儿的脑海里。于是她走进了医务室,问边大夫在不在。
新大夫并不认识泪珠儿,她说,边大夫早就退休了。泪珠儿记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经过了一番周折,在一家区级的养老院,泪珠儿找到了边大夫,她看上去身体还不错,正在和另外三个老人搓麻将。
显然,她很不想离开麻将桌:“我一走,别人坐上来就再也不会让我了……看你,还提什么水果?不过,我倒是很久没吃过蛇果了……”她对泪珠儿倒是既不客套,也不见外,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一个心宽的人,她的女儿向泪珠儿解释说,是她自己坚持要到养老院来,她说她喜欢热闹,才不会住在别墅里等死。
看看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她,泪珠儿只好伏下身去耳语了一番。
边大夫一边翻牌,一边呵呵地笑起来:“……你哪有什么身世啊,你妈妈在医院里生下你就溜走了,出院手续都没办,警察就把你送到我这来了……要说身世,这就是你的身世啊……”她胸有成竹地打出一张牌去。
泪珠儿的脸上真有些挂不住,她觉得边大夫未免太直率了,可是谁也没有因此而看她一眼,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牌,人生末剧,生离死别算不上传奇。
“院长不是说我的父母都是死于飞机失事吗?”
“他给你编的喽,想让那些领养你的人心安理得啊!他编得真是太完美了,怪不得连你都不相信。”边大夫撇了撇嘴,不知是对院长还是院长的谎言不屑,“别理这些事了,泪珠儿,你真不知道你有多幸运,被轻而易举的领入豪门,你想一想,现在的女孩子一字形摆开,穿着三点式在台上走来走去,说是选美,其实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嫁入豪门吗?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吗?你现在住在盛世华庭,那可是个烧钱的地界,将来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真的,我有这个预感。”
边大夫的话,就是院长语录的通俗版。任何一个人的感受,指望别人理解都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是怎样一个好人。只是,泪珠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后悔到这里来问个究竟,她走的时候,口无遮拦的边大夫正好和了牌,根本没有注意她,她也觉得这样还好些,不用隆重地告别。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邵一剑点燃一支烟,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她今天在报社接到泪珠儿的电话,当时正在跟专栏版的编辑大为光火,本来一篇关于购房热的酷评,不知被谁改了题目叫作《房事知多少》。一剑说,我最讨厌这种声东击西的题目,现在的性又不是禁区,我会直接写房中术知多少,这种样子有什么文品?编辑说,这也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啊,读者反映我们的版面闷,搞点新意思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对面的声音很陌生,但一点也不怯场,她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得知是泪珠儿,的确令她大感意外,尽管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好奇心重是她的职业习惯,她有点想听听这孩子到底想跟她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