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原姿原态的怪物(第30/37页)
阿瑟斯说:“你打算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狗杂种’。”
“嗯?既然我将你俩带到了一起,怎么说你也该叫她阿瑟斯吧。”
“‘狗杂种’。像她。像你。像我。‘狗杂种’。”
他大笑。“随你吧。不过,我答应请你参加一个聚会的,琼斯。加里·格兰特太太今晚坐堂。很无聊。不过还是请你来吧。”
阿瑟斯,至少是背地里,经常叫小毛头哈顿(温切尔杜撰的一个词)加里·格兰特太太:“这是出于尊重,我可是认真的。在她众多丈夫中,他是唯一配这称谓的。他宠爱她;但她却不得不离开他:如果说哪个怪人不是盯着她钱财的话,那她就不相信也不理解他。”
一个戴深红色包头巾,穿一件白色吉拉巴长袍,身高七英尺的塞内加尔人打开了铁门;进门就是一个花园,园子里的南欧紫荆树上灯笼花开,空气里绣着晚香玉催人入睡的香气。我们经此进入一个生气黯淡的房间,屋子里灯光从象牙白的精丝纱幔后面滤出来。浮花织锦的沿墙条形软座上,堆放着华丽的丝质柠檬色、银色和大红色浮花织锦靠枕。几张漂亮的黄铜桌子在烛光下辉光熠熠,上面放着汗涔涔的香槟桶;地板上厚厚地层层堆叠着出自非斯和马拉喀什纺织者之手的小地毯,像一方方颜色古老繁复的怪湖。
客人不多,全都按捺着性子,似乎一待女主人退出房间,就要放肆地尽情狂欢——就像侍臣候着王室退场的那种时时刻刻的紧张压抑。
女主人穿一件莎丽,戴一串深绿色翡翠,斜倚着埋在坐垫里。她双眼空洞呆滞,像那些被长期监禁的人时常流露的眼神,也像她身上的翡翠那般矿化的漠然。她的视线,她看什么不看什么,有一种诡异的选择性:她看见了我,却半点也不注意我怀里的狗。
“噢,阿瑟斯亲爱的,”她病怏怏地轻声道,“你现在又有什么新发现?”
“这位是琼斯先生。P·B·琼斯,我想应该是。”
“你是个诗人,琼斯先生。因为我是一个诗人。我看人从来都很准。”
不过,她虽然瘦瘪得让人怜悯,却仍算是相当的漂亮——一种好似摇摇欲坠地踩在疼痛之刃上,为病痛磨折的美丽。我记得在某个周末增刊上看到说,她年轻时很丰满,圆滚滚一个胖妹,后来听从一个节食狂的建议,吞下一条或是两条绦虫;现今,看到她那饿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她弱不禁风的体态,让人不禁想那些绦虫是否继续鸠占鹊巢,构成了她一半的现有体重。显然,她不知怎的读懂了我的心思:“是不是太蠢了。我这样瘦,我太虚弱了,走路都困难。我去哪里都得人架着。说真的,我喜欢读你的诗。”
“我不是诗人。我是个按摩师。”
她皱了皱眉。“《碰伤》。一片叶子落下,我心忧伤。”
阿瑟斯说:“你告诉我说你是作家。”
“唔,是的。曾经是。差不多吧。不过似乎相对于写作,我更长于按摩。”
哈顿太太向阿瑟斯寻求意见;似乎他们在通过眼神耳语。
她说:“也许他能帮凯特。”
他说——对我说的:“你出门旅行方便不?”
“可能吧。别的似乎我也没什么可做的。”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巴黎见我?”他问道,语气突转冷峻,像一个商人。
“明天。”
“不行。下个星期。周四。丽思酒吧。康朋街店。一点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