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原姿原态的怪物(第16/37页)
柯莱特描过眼影的眼皮抬起,又落下,如一只巨大的蓝鹰那缓慢振动的羽翼。“可是,”她说,“那东西我们谁也无法达到:成为一个成熟的人。你指的是彻底悔却罪孽,全身心地沐浴在智慧之中?远离一切的恶念——嫉妒、怨恨、贪婪与恶行?那不可能。伏尔泰,甚至伏尔泰,内心里也生活着一个孩子,他嫉妒又愤怒,是一个猥亵的小男孩,时常闻自己的手指头。伏尔泰带着那个小孩,直到走进了坟墓,我们也将如此走进我们的坟墓。教皇在他的阳台上……梦见瑞士卫队中一张俊俏的脸蛋。还有那戴着精致假发的英国法官,在将一个人送上绞刑架时,在想着什么呢?在想正义、永恒、成熟的事情么?或是在寻思如何能当选进入赛马俱乐部?当然,人也有成熟的时刻,极其稀少地散现于各个阶段,在这些时刻当中,死亡显然是最重要的。死亡当然会打发那个猥亵的小男孩匆匆离去,余留下的我们仅仅是一件物体,没有生命,却很纯净,如这白玫瑰。这”——她轻轻朝我推了一下那只嵌有玫瑰花的水晶——“放进你口袋里。留着它提醒自己:持久与完美,真正的成熟,就是变成一个物体,一个祭坛,一幅彩绘窗玻璃上的画像:成为值得珍惜的东西。可是说真的,打打喷嚏,感觉自己是个人,这感觉要美好得多。”
一次,我把这件礼物给凯特·麦克劳德看。这凯特可能曾在苏富比拍卖行做过鉴定师,她说:“她肯定当时在狂吠吧。我意思是说,到底为何她要把这送给你呢?如此质量和重量的一件克利希,要值……噢,随便都是五千美金。”
我宁愿不曾知晓这东西的价值,也不想把它当成是为将来救急的金条。虽然我永远不会卖它,尤其是现在,在我生活一团糟,穷愁潦倒之际——因为,噢,我珍视它,把它视作一个得到类似圣人加持的护身符,而一个人不会舍弃护身符的情况至少有二:当你一无所有和当你拥有一切时——任何一种情况都是一道深渊。历经千山万水,经历了多少次的饥饿与自杀的绝望,甚至在加尔各答一家热浪炙烤、苍蝇成群的医院里因患肝炎住院一年时,我都紧守着白玫瑰。此刻置身基督教青年会,我将它藏在我床下;它被塞在凯特·麦克劳德的一只黄色的旧羊毛滑雪袜里,然后再藏匿在我唯一的行李——一个法国航空旅行包里(逃离南安普敦时,我动作非常快,我怀疑再也见不着那些LV箱包、芭迪斯顿尼衬衫、朗万外套、皮尔鞋了;不是说我想看,是因为看到这些东西我就要呕吐至死)。
刚才,我把它取了出来,这白玫瑰。在它闪烁的多棱面里,我看见圣莫里茨镇上方那蓝天笼罩的滑雪场,看见凯特·麦克劳德,像一个赤褐色的幽灵,分开两脚跨在她淡黄色的克耐思滑雪板上,侧身飞快滑过,她后座的角度构成的姿势,恰似这清凉的克利希水晶那般优雅而精确。
前天夜里下过雨;到早晨,一股从加拿大过来的干爽秋风阻遏了又一波的热浪,于是我出去散散步,却不料遇到了伍德罗·汉密尔顿!——那个至少应间接为我最近的一次灾难性经历负责的人。当时我在中央公园动物园,正专心观看一匹斑马,突然听见一个声音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P·B?”正是他,我们第二十八任总统的后嗣。“我的上帝,P·B你看上去……”
我清楚自己看上去什么样子,灰头土脸,一套油腻的泡泡纱外套。“我还能怎么样?”
“哦,我明白。我曾想你是否卷入了那件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在报纸上看来的东西。事情肯定闹得不小。瞧,”他见我没应声,说道,“我们去那边皮埃尔酒店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