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毛边纸船坞(第7/9页)

辛开溜说:“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太一郎逃难时,让马车给碾死了!”

刘瘸子“啊呀——”叫着,说:“你也忒狠了!”

辛开溜说:“你是向着中国人还是向着日本鬼子?”

刘瘸子反唇相讥:“娶鬼子老婆的是你,又不是我。是你捡了鬼子的洋落儿,你说谁向着鬼子?”

辛开溜哑口无言了。

日本战败后,秋山爱子与长崎的亲人,失去了联系。转年春天,她得到亲人罹难的消息。美国在长崎投下的原子弹,带走了她的父亲和哥哥,只有弟弟幸存。秋山爱子得知父亲和哥哥的死讯后,做了两盏河灯,撒上金黄的野菊花,择了个月亮好的夜晚,领着太一郎,到松花江畔放了河灯。

辛开溜怕老婆跑了,就不去跑船了,他在依兰小城当脚夫,虽说苦些,却是快乐的。每天回到家,他都能吃上热乎饭。那些普通的食材,一经秋山爱子烹饪,味道非同寻常的好。他晚上会喝上两盅烧酒,泡个脚,然后迫不及待地吹灯上炕,把秋山爱子拉入怀中。闻着她清爽的体香,辛开溜有种贴心入肺的幸福感。

太一郎一开始和辛开溜很生分,不爱跟他说话。他们坐在一个饭桌前时,他只看碗里的饭,从不看辛开溜。但随着时光推移,他和他熟悉起来,亲密起来,终于认了这个中国的爹。辛开溜出了一天苦力回到家,太一郎会给他端来一盆温水洗脸,还会把拖鞋拿给他,让他松快松快脚。辛开溜也喜欢太一郎,只要不干活,走哪儿都领着他。秋山爱子和太一郎会说中国话,但说不利落,邻居们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后,对他们就没以前热情了。小孩子一起玩耍时,从来不带太一郎,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独自玩耍,是玩不起来的,太阳好的日子,他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辛开溜见邻居们抵触他们一家,便说自己以前打过鬼子,只不过因为迷路,与队伍失去联络,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而他娶秋山爱子,是看他们母子太可怜。他说战争就是为了让女人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因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应受到保护。邻居们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说扛枪打鬼子的人,怎么会娶个日本娘们呢!

辛开溜家后院的王寡妇,看上了他,一直怂恿他抛妻弃子,跟她一起过。她听辛开溜说打过鬼子,一口咬定他是逃兵,不然怎么会流落到依兰小城当脚夫呢?日本鬼子没了,但国共两党在东北决战正酣,他要是真打过仗的话,怎能坐得住呢?

这年夏天,太一郎见邻居的孩子都提着笊篱去江上捞虾,邻家灶房常飘出炸虾酱的鲜香气,他嘴馋了,有天尾随他们,也提着笊篱,去江上捞虾。别的孩子见他跟着,都不搭理他。太一郎个头矮,又单细,不会水,他学着别的孩子,挽起裤腿下了江。太阳那般好,江水却很凉,他一入水,腿便抽筋,身上一抖,手上的笊篱掉入江里。太一郎跌跌撞撞追笊篱时,被它带入深水区。他失去重心,高呼救命,孩子们听到后,互相看看,漠然无语,没人愿意去救一个小鬼子,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太一郎被激流卷走。

太一郎是被下游的一个打鱼人打捞上岸的,他的嘴巴和耳朵淤满泥沙,眼睛却是一尘不染。他睁着眼睛,虽然目光凝固了,但依然满怀惊恐。

太一郎死了,秋山爱子就不和辛开溜睡一起了,他们一个炕头,一个炕梢。辛开溜一撩她的被子,她就大呼救命,弄得他好不扫兴。那时遣返日侨正在高潮,在丹东的日本侨民经朝鲜遣返,在大连的由苏军遣返。东北其他地方的侨民,全部涌向葫芦岛,由日本派来的舰船接回。秋山爱子的日本男人杳无音讯,儿子又溺亡,这片土地没了她生活的支撑,她不想留下来了。她哀求辛开溜,送她到葫芦岛,让她乘船回长崎吧,毕竟那儿是她生长的故土,还有一个亲人。辛开溜一听急了,说你是我老婆了,只有我休你的份儿,你想蹬了我,没门儿!辛开溜怕秋山爱子跑掉,把家改造成监狱,用黄泥糊死两扇窗,唯一留下的那扇,外加一层对开的隔板,安了锁鼻子。他去街上干活时,紧锁门窗,把钥匙挂在腰上。秋山爱子被囚禁在密不透光的家里,如入地牢,本来她的脸就白,这下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