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从黑夜到白天(第2/8页)

单尔冬说:“魏大哥,我是尔冬!”

老魏“咦嗬——”大叫了一声,说:“真是你呀!昨晚儿我听说你来了,还不信呢!你也真有胆儿,不怕这儿的人用唾沫淹死你?”

单尔冬当年离开龙盏镇时,只有一个人为他饯行,就是老魏。老魏请他到当时镇上最好的龙家小酒馆,要了四个小菜,把酒话别。喝到兴处,老魏用筷子“啪啪”拍着桌子说:“不喜欢一个女人了,跟他离婚,不算不男人!抬起头来,爱谁就跟谁快乐去,反正快乐完了,人总归得死,还有苦等着你吃!”这番话被龙家小酒馆的主人听到,气得他咬牙切齿,骂他们狼狈为奸,是男人中的渣滓。没等他们吃喝完,就轰他们走,酒钱都不要了,说就当喂狗了!饯行宴不欢而散,但老魏对他的理解,单尔冬铭记在心。

老魏把单尔冬拉到豆腐房外,在清亮的阳光中仔细打量他,嚷着:“你怎么这么瘦?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有死工资,吃穿不愁,不像我风里来雨里去地卖豆腐,怎么头秃得见亮儿了,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是不是娶的小老婆太年轻,床上把你耗干了?再不就是写东西写得太累了,费脑壳了!”

单尔冬苦笑一声,说:“是啊,魏大哥,你比我大两岁,怎么就一点不见老?看来这些年没少吃豆腐哇!”

老魏从话中听出了双关语,笑着说:“那是啊,我卖了豆腐,赚点小钱,隔个十天半月的,想吃那口豆腐了,就骑着自行车进城!我一个无职无权的人,用不着偷偷摸摸的。青山县城站前广场,一溜儿发廊,谁都知道那是红灯区,你随便进哪一家,相中哪个,谈好价,想怎么痛快就怎么痛快!早先我喜欢年轻的,爱玩个花样,现在我得意年纪大的,便宜,实诚,我也省力气,不然回来蹬自行车都没劲儿,不服老也是不行的!”

单尔冬被老魏逗笑了,说:“还是你过得逍遥。”

老魏不无得意地“哼”了一声,说:“穷欢乐呗。”

单尔冬呈上香烟,求老魏两件事,一是求烟婆,让他能采访到林大花;另一个是带他去看看单四嫂和单夏——他担心被拒之门外。怕老魏不领他去,他说自己给他们母子私攒了一万块钱,要送给他们。

老魏使劲眨眼,本意是想让眼睛跟正常人一样,谁料这一折腾,黑眼仁又像孪生兄弟似的对在一起了,他那大面积的白眼仁给人一种虚空的感觉。

老魏说:“不是我不帮你,这两件事都难!你也知道我喜欢郝百香,烟婆自打跟了王庆山,不许她家男人吃我做的豆腐倒也罢了,后来还不许王庆山给郝百香上坟!你说小年一过,谁家不给死去的亲人上坟啊?郝百香那儿没人去,冷冷清清的,我心里不落忍,每年腊月二十六七,我就带着豆腐、酒和肉,再买上捆烧纸,给她上坟去。谁知我给她上坟,让人看见了,传到烟婆耳朵里,从此她更恨我了,嫌我管她家的私事!你说跟死人计较的人,还算是人吗?”

单尔冬说:“那她确实荒谬了。”

老魏大约不解“荒谬”这个词在此处何意,他又使劲眨了眨眼。这回他的黑眼仁不聚堆儿了,从眼角溜到中央,他的脸瞬间变得周正了,老魏接着说第二件事如何难:“单四嫂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好强,可生活没让她在一处比别人强!一个没男人的女人,带着个半傻不苶的儿子,是个啥滋味,你一个写东西的人,该能体会到!不叫你和她离婚,单夏也许不会坏了脑壳,她也能过上平安日子。这娘儿俩这些年的辛苦,哪是一万块钱能偿还的?这儿的人谁不知道她恨你,我可不能带你去找那个不自在,别像辛七杂家似的,再闹出一条人命来!单夏精神不好,他砍死你,也是白砍,不用服刑,你掂量掂量吧!”老魏把香烟搁在院子的窗台上,说该起豆腐了,返身回了豆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