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格罗江英雄曲(第5/8页)
那夜猫头鹰不祥的叫声,将安平带出深山。次日薄暮他赶回龙盏镇时,在北口辛七杂家屠宰棚外的草垛前,遇见抹着眼泪的葛小宝。安平问他怎么了,他说爸爸偷着给他报名上学了,他来气,用弹弓打碎客栈一摞碗,被爸爸揍了一顿。他委屈地说:“爸爸原来答应我十岁上学的,我今年才八岁!我干娘说,他这是不讲信誉!干娘还说,他扇我耳光没事,顶多把我打迷糊几天,可他不该踢我裤裆,干娘说被踢了裤裆的男孩,长大了会成虾米腰!”刘小红喜欢葛小宝,认他做了干儿子。安平对葛小宝说,你干娘那是吓唬你呢!男孩子从小哪个不被踢裤裆?他说自己小时淘气时,父亲不能用腿踢他,也没少用拐杖捅他裤裆,他没成虾米腰,小宝自然也不会!葛小宝破涕为笑,他告诉安平,绣娘嘴歪了,住进卫生院了,他姑姑姑父从古约文乡过来了。安平大惊,他知道安泰夫妇回来,母亲一定病得不轻。都不用安平打马,白马驮着他直奔卫生院而去。
绣娘被抬进卫生院时,意识丧失,嘴斜眼歪,甘芷生一看情形不妙,一边让人联系车辆转院,一边给唐镇长打电话。绣娘是老英雄的遗孀,甘芷生觉得这事得上报政府。在等待青山县派来的120急救车的时候,甘芷生怕绣娘万一性命不保,她的儿子都不在身边,自己会落埋怨,赶紧打电话通知他们。安平独自搜寻辛欣来去了,深山没有手机信号,甘芷生只联系上了安泰。
绣娘被送到青山县人民医院后,立即做了脑部CT扫描,还好,她只是轻微中风。还没等医生用药,她就苏醒过来了。不过她的嘴像上弦月那样歪着,吐字艰难。绣娘对赶来的安泰说,她不喜欢青山县,死也要死在龙盏镇,坚持回去。安泰不答应,她就发出蒙冤似的无望呐喊。为稳定她的情绪,利于康复,医生们经过会诊,答应她只在县医院住三天,然后回龙盏镇继续治疗。绣娘答应了。
安平见到绣娘时,她能拄着拐杖,在卫生院的院子里,磕磕绊绊地行走了。那副榆木拐杖,还是安玉顺拄过的。他去世时,家人说要把这副拐杖烧掉,给安玉顺带走,绣娘没同意,她说不希望老伴在那一世还瘸着,再说拐杖在身边,也有个念想。这副拐杖绣娘用着比较长,所以在底部锯去一截,但安平还是一眼认出了它,它被父亲用了一生,被磨得光滑如玉,别的拐杖没有这种光泽。
绣娘的嘴巴依然有点歪斜。在落日时分,这种表情,很有点嘲笑夕阳的意味。她见着白马,热泪盈眶,一步一挪,到它跟前,嘴唇哆嗦着,吃力地说:“没白给你吃好草,到底把我儿子带回来了哇——”绣娘哭了,安平哭了。白马也呜咽着,它大概想不通,为什么安玉顺留下的拐杖,绣娘又用上了?
三天后绣娘出院了,安平在龙盏镇陪伴母亲,让安泰夫妇回古约文乡去了。很多时候,母子俩对坐着,看着彼此的眼睛,一言不发。绣娘试图拈起绣针缝制婚服,可她的手不听使唤了。她每日都要拄着拐杖,到马厩和白马待一刻,这时马厩会传出低沉的呜咽声。安平不知道这是母亲的呜咽,还是白马的呜咽。老去的白马和垂暮的母亲的呜咽,是那么的相似!
这日黄昏,安大营提着一篮李子探望奶奶,他看上去神色黯然,只坐了一刻,说是执行任务,匆匆走了。
安大营是奉命来龙盏镇接林大花的。
一周前,林市军分区于师长一行来到野狐团,他们先后视察了步兵营、坦克连、特种侦察排以及后勤保障部的养殖场。于师长五十二岁,他戴着军帽时看上去很威武,可一摘帽子,秃顶一露,老态毕现。他是苦孩子出身,没什么架子,下连队时与士兵们拉家常,回到团部在饭间,喜欢讲个笑话活跃气氛。总之,他看上去是个好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