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女人花(第4/6页)

辛七杂看见陈美珍,以为她是为猪蹄上门的,她喜欢吃这口,在龙盏镇是出了名的,为的是美化肌肤,所以他见着她就说:“今儿没宰猪。”

陈美珍说她今天来不为猪蹄,而是为了人。

辛七杂想猪蹄的事情可以在院子里敞开说,人的事情通常复杂,就得进屋说了,把她让进屋。他要泡茶时,陈美珍摆摆手,说:“你给我卷颗黄烟,用太阳火点着,我馋烟了。”

辛七杂扯过炕头装着黄烟叶的桦皮笸箩,用裁成条状的废报纸,卷了支喇叭烟,走出屋子,踌躇一番,去了屠宰棚,用火柴点着,回屋递给陈美珍。她深吸一口,赞了声“好香”,左手夹烟,右手如探测仪,在火炕、桌子、窗台一一抚过,然后张开右手对辛七杂说:“看看,这屋子灰多大!屋里没个女人,日子就没个光鲜劲,灰呛呛的!”

辛七杂赶紧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她。

陈美珍叼着烟,擦掉手上的灰,目光放在五屉柜顶的废报纸上,说:“我瞅着没几张了,回头让人再送一摞,反正镇政府订的几份报纸,都是上面摊派的,也没人看,倒不如裁了卷烟。”

辛七杂叹口气,说:“秀满不在了,她不卷黄烟抽,要报纸也没用了。”

陈美珍知道辛七杂抽烟斗,用不上报纸的。她“唉——”了一声,说:“我上次来这儿,嫂子坐在院子里卷烟,还跟我开玩笑,说是老天知道她识字不多,才让她使报纸卷烟,边抽边学字了。她让我看她卷的烟,烟身都是些什么字。别说,那些字中,还有个‘喜’字呢!我告诉她后,她还把那支烟揉碎了,换了张纸重卷,说是儿子还没结婚,得给他留着‘喜’字,不能抽掉了,唉!”

辛七杂揉了下鼻子,说:“字有什么对错呢,就是抽掉‘悲’字,剩下的也不都是喜哇。”

陈美珍说:“就是,说穿了,人得认命!命里无子莫强求,命里不能白头的,你就是死死拽着对方的手,也是白搭,阎王爷想让谁散,谁就得散!可是命里注定的姻缘,你就是隔山隔海,历经七灾八难,最后还得在一起,真正的鸳鸯是拆不散的,就像你和陈媛。”

辛七杂怔住了,喉咙发出“呃——呃——”的声响,瞪大眼睛,定定地看了陈美珍半晌,然后转身,放开大步,逃难似的冲到院外,将她丢在屋里。等他再回来时,头上戴了顶簇新的灰蓝格鸭舌帽,嘴里衔着烟斗。

陈美珍见他平静地吸着烟斗,以为他想通了,便说给王秀满烧过百天后,她就为他们筹备婚礼。她做陈媛的娘家人,自然会陪送些东西。她问辛七杂想给家添置点什么,换一台大彩电,还是要台全自动洗衣机。

辛七杂“嗐——”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美珍以为他不想要彩电和洗衣机,说:“那我给你买辆摩托车吧,日本原装进口的!你那台破摩托,骑了十来年了吧?费油不说,漆掉得像得了红斑狼疮似的,看上去寒碜,再说坐垫也烂了,跟马蜂窝似的!”

辛七杂还是摇头。

陈美珍以为他忌讳摩托车是日本进口的,劝道:“小日本再不好,他们造的东西抗使,不爱犯毛病,你跟东西置什么气呢。”

辛七杂只得说:“这婚事我不能答应。”

“为啥?”陈美珍急了,“你嫌她傻?”

辛七杂不语,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陈美珍说尽了娶陈媛的好处,甚至以一个痴傻女人床上应有的妙处来引诱他,辛七杂还是不动心。陈美珍气疯了,离开他家时,将五屉柜上的废报纸悉数卷起,塞进灶坑,点燃了它们。

辛七杂却不生气,他正需要一团火。陈美珍一出门,他就摘下鸭舌帽,顺势填进灶坑,借着报纸的余火烧了它。

这顶鸭舌帽是他先前到院外点烟斗时,单四嫂送给他的。由于背光,她朝他走来时,他没看清她手上拎的是帽子。等她走到跟前,扬起手,把鸭舌帽戴在他头上,他才明白自己被“加冕”了。单四嫂只是温柔地说了句“正合适”,转身走了。辛七杂明白,她一定是看见陈美珍进了他家,而且猜到她为何而来,才急三火四地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