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生长的声音(第4/6页)

老魏目不错珠地看着她吃完豆腐,像是被噎住了,“呃”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安小仙,你这么吃下去,我敢说,你得把自己吃成一头奶牛!”

龙脊路上的行人,本来议论着老人们围攻镇政府的事,人们瞧见老魏跟个陌生姑娘说话,以为他从外面领来了相好的,都凑过来。当他们发现那是长高了的安雪儿时,无不惊诧。他们告诉她,明年八月一号以后,亡者必须送到青山县火葬场,棺材一律销毁。他们忧心忡忡地问她,人死后挨烧时疼吗?人化成灰后,进了骨灰盒,是不是就不能转世了?

“人死如灯灭,转世个屁!”老魏说,“及时行乐吧!”

老魏是镇子的一个异数。他以前是青山县机修厂的车工,结婚不久,和他的女徒弟搞上了,被人在车间撞上。那时生活作风出了问题,是天大的事情,他被开除公职,老婆也跟他离了婚。老魏丢了工作,名誉扫地,在青山县待不下去,就到龙盏镇生产队,跟喂牲口的住在一起,赶马车挣工分。一到年终分红,他得了钱,就跟鹅似的,亢奋地伸着长脖子走了。十天八天后,他又像遭了瘟疫的鸡似的,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人们都说,他那是进城寻欢去了。生产队黄摊儿时拍卖牲畜,老魏买了头驴,又在北口买了个带院子的房子,做起豆腐。他做豆腐的手艺,还是在生产队跟郝百香学的。

郝百香的男人王庆山是伐木工,常年的爬冰卧雪,让他四十多岁时得了类风湿,从此后累活重活一样干不了,只得病退在家,种个园子,养个鸡鸭,靠妻子在生产队做豆腐撑持家。郝百香清早从家来生产队牵驴拉磨时,住在牲口棚的老魏就被扰醒了。

郝百香相貌平平,但却是龙盏镇最丰腴的女人。丰腴的女人,自古至今都是成年男人的致命杀手。郝百香有着浑圆的屁股,高高隆起的乳房,银盆似的脸庞。她自己就像一条豆腐,肤色白润,汁液饱满。男人们逢着她总要多看几眼,夸她前后都风光。前面的风光是指乳房,后面指的是屁股。老魏迷上了郝百香的风光,可她不待见他。为了讨好她,郝百香一来牵驴子,老魏便翻身爬起,帮她套驴。驴拉磨时,他瞅郝百香忙不过来,便帮她往磨眼里添泡涨的黄豆。郝百香明白,老魏帮她干活,是想吃她的豆腐,可她不想跟他胡来。所以老魏一帮她干活,她就赶他走。赶不走的话,她也不搭理他,就当雇了一个哑巴。

豆腐房哈气重,云雾缭绕似的,即使太阳出来,也伸不进脚来,所以豆腐房里仿佛没有黎明,这样的氛围让老魏更加想入非非。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在驴子转圈的“哒哒”声中,一把抱住郝百香,说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吃一次你的豆腐吧,我愿当你的驴子,一辈子给你拉磨!郝百香力气大,一把将他推开,说你再纠缠,我就把你剁碎了,塞进磨眼儿,磨成糊糊,压两板人肉豆腐,喂给全镇子的狗吃!老魏吓得差点没尿裤子,再不敢造次。郝百香再来牲口棚牵驴时,他动也不动。

郝百香最终在豆腐房突发心脏病死了,老魏伤心欲绝!有个夜晚他喝了一斤老白干,在牲口棚抱着郝百香役使的驴子,痛哭失声。老魏没把郝百香搞到手,但把她做豆腐的手艺学来了,他没法报答她,便报答郝百香的男人。老魏做豆腐,喜欢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卖。他第一站去的,总是郝百香家,撂下担子,给王庆山送上一块热乎乎的豆腐。王庆山吃豆腐时,不止一次流泪说:“怎么跟百香做的一个味儿呀。”老魏白送他豆腐吃,直到烟婆出现。

王庆山本不想再婚的,可郝百香死后第四年,他们唯一的孩子,在青山县二中读高一的儿子,一个周末的傍晚,和同学下河洗澡,意外淹死了。失妻丧子,王庆山绝望了,他拿根绳子,拴在窗帘杆上,想去西天与妻儿团聚。结果他刚吊起来,窗帘杆“咔嚓”一声断了,只磕掉他两颗门牙。王庆山认定郝百香另一世找伴儿了,不要他了。人没死成,王庆山镶好牙后,求媒婆给他找老婆,说一个人待在家里,总觉暗无天日的。可媒婆介绍来的女人,一见王庆山像个稻草人,家里又穷,没一个乐意的。正当王庆山灰心丧气的时候,媒婆又从煤矿给他领来一个女子。确切地说,是领来三个人,那女子带着七十多岁的娘,和一个未成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