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龙山之翼(第5/6页)

“公安局通缉令都下了,悬赏缉拿辛欣来,他一落网,就会承认强奸了安小仙,而做医学检查时,法医也在现场,从她体内提取到了精液,鉴定结果是辛欣来的。就算你能把鉴定给推翻了,也堵不住单四嫂的嘴啊。辛欣来强奸安小仙,她看到了。”唐眉说完,进屋给爸爸泡茶,而等她捧着茶壶出来时,唐汉成已走了。没有风,可父亲坐过的椅子旁的李子树,在果园中兀自摇晃着。看来唐汉成走时,拿这棵树撒气了。陈媛指着那棵树,带着哭腔对唐眉说:“它挨打了——”

唐汉成从唐眉那儿出来,没去北口找单四嫂,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南市场卖煎饼。市场人多嘴杂,他想晚上去她家谈。他不相信辛欣来会落网,因为松山地区也就七八十万人口,却有一个法国那么大的面积,境内群山环绕,无人区多,好隐蔽。再说季节也帮他忙,山里到处是可吃的东西,水源充足;而且正值防火期,一般人不允许进山,等于给他提供了广阔的逃亡空间。而辛欣来小时常跟辛开溜进山,野外生存能力强。综合种种因素,唐汉成认为,追捕到辛欣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龙盏镇,唐汉成就是龙头老大。为了长坐镇长的交椅,他在首个镇长任期结束后,曾象征性做过一年镇党委书记,然后又杀回原岗位,说是这样还能连干两届。他卸任书记后,县里派来一个大学生接任,唐汉成嫌其碍眼,将他起走,连书记一并兼上,将权力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这些年,他每次到沿海和发达地区考察,总是丧气而归。那些地方的经济发展,往往以牺牲资源和环境为代价。尽管高楼大厦林立,空气和水却是污浊的。而他在山里长大,热爱大自然。每当他疲惫地回到青山县,看见山,看见清澈的河流,呼吸到新鲜空气,他的血流就畅通了,一路的风尘也被洗去了。所以这些年松山地区招商引资,关乎龙盏镇的,凡影响到环境的产业,他总找借口搪塞。在他眼里,破坏资源的发展,就跟一个人为了抵御严冬,砍掉自己的腿当柴烧一样,会造成终身残疾。

春夏时节的龙山,简直就是一只倾倒了的巨大的香水瓶。落叶松、樟子松、鱼鳞松、白桦树、各色野草野花,没有不放香的。植物的香气跟人的脾性一样,各不相同,有浓有淡,有甜有涩。在唐汉成眼里,安雪儿是一株仙草,一年四季释放香气。龙盏镇气息好,与她的存在大有关系。可以说,她潜在地帮他治理了镇子,让人知道人终有一死,诸恶莫作,敬畏神灵。

太阳总算落山了,天渐渐黑了。唐汉成吃过饭,朝北口走去。他喜欢模糊的天色,这为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做镇长的这些年,他最累的不是心,而是嘴。人们见了他只叫声“唐镇长——”他就得回上很具体的问候。每家情况不同,他的问候就得不同,不然显得不亲民。

北口在龙山脚下,二十多户人家。这里有铁皮屋顶的红砖房,也有油毡纸做顶的木刻楞房屋,以及干草苫顶的板夹泥小屋。北口最低处是辛七杂的屠宰场,最高处是王铁匠废弃了的铁匠铺。王铁匠搬到南翼的西南角了,但他常回北口。他那割舍不下的院落里,有口水曲柳的棺材,那是他七十大寿时,请木匠为自己打下的。每隔两三年,棺材的红漆褪色了,他会重刷一遍。

单四嫂家在北口中央,与安雪儿的石碑坊相邻。因为开煎饼铺,她家有头驴,还有一盘石磨。磨盘是白的,驴是黑的。驴在院子里拉磨转圈时,就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极图。

单四嫂的男人单尔冬,在单家排行老四,人们都叫他单四。单尔冬没和单四嫂离婚前,是龙盏镇政府的文书。他干瘦干瘦的,面色苍白,戴副眼镜,喜欢将头发留过鬓角,说话文绉绉的,不大合群。单尔冬人不坏,但心眼儿比针眼儿还小,芝麻大点的小事就会翻脸。不过他有个爱好,喜欢写作,常常投稿给报刊杂志。他们的孩子十岁时,单尔冬交了好运,在省级刊物连发了三篇小说,声名鹊起,常外出参加笔会。成名后,单尔冬腰包揣上稿费,顿时扬眉吐气了。以前他低头走路,现在昂着头了;以前他去南市场买肉,尽捡便宜的碎肉,现在他理直气壮地买里脊肉了!他嫌龙盏镇庙小,要往外调。昔日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也瞧不上了。不好在相貌上鄙薄妻子,他就挑剔她的活儿,什么菜做咸了,裤线烫歪斜了,皮鞋油擦得不匀了,茶壶藏锈了,被褥没有叠整齐,花盆的花儿伺候得不精神,都能让他翘胡子,发上半晌脾气。最终他离了婚,抛妻弃子,调到松山地区文联。可怜单四嫂跟他过了一场,什么都没落下,只落下未成年的儿子单夏,和一个因做过他结发妻子而背负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