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3/4页)

这话出去就遭追堵,四面八方的证据涌过来:“哟,你别吹了,我们都看见了,你们多亲热!”

“如胶似漆!”

“我还看见你和她一起散步,靠得简直是那——东北,你来说——”

“我说,是贼近啊!”

“恶近!”

“忒近!”

“巨近!”

罗天诚始料未及班友都是语言专家,一大堆警句预备要出来反驳。

班上人继续刺伤罗天诚。他们仿佛都是打手出身,知道一个人被揍得半死不活时,那人反抗起来愈猛,解决方法就是打死他再说——

“我还看见你和她一起在外面吃饭呢!”

“我也看见了。”

“周六在大桥上!”

“礼拜天去郊游了!”

罗天诚不会想到,他的行踪虽自诩诡秘,但还是逃不过侦察。中国人的底子里有窥探的成分,在本土由于这方面人才太多,显露不出才华,一出国兴许就惟他独尊了,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中国人一跑到外国回来就成了间谍。也难怪中国有名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战时,雪亮的眼睛用来发现敌人;和平年代,就改为探人隐私了。罗天诚秘密被挖掉了,叫:“你们不可以跟踪我的!”

“哟,大哲人,谁跟踪你,吃饱了没事干。是不小心撞见的,晦气!想躲都躲不掉!”

罗天诚等放学后又和小妹一起走,由于早上大受惊吓,此刻觉得身边都是眼睛,只好迂回进军。路上说:“小妹啊,你知道吗,我的同学都知道了。”

她问知道什么。

罗天诚支吾说那个。

她淡淡说:“你很在乎那些话吗?”

罗天诚忙说:“在乎这些干什么!”

小妹欣然笑了。适当地撒一些谎是十分必要的,罗天诚深知这条至理名言,他和小妹的交往都是用谎来织成的,什么“年少早慧博览群书”,“文武双全球技高超”,撒得自己都没知觉了,万一偶尔跳出一句实话,反倒有破戒的恐慌。

那女孩信了这话,问:“是啊,你是我哥哥嘛。”越笨的女孩子越惹人爱,罗天诚正因为她的顺从而对她喜欢得难割难舍。说:“别去管别人怎么说。”

小妹诡谲一笑,手甩在身后,撒娇说:“听说你喜欢过一个很很很很漂亮的女孩子,是吗?不准骗我噢!”

罗天诚的惊讶在肚子里乱作一团,脸上神色不变,想说实话。突然想到女孩子爱吃陈年老醋,吓得不敢说,搪塞着:“听人家胡说!”

“是的,她叫susan——肯定是真的,你骗我!”女孩子略怒道。

罗天诚行骗多年,这次遭了失败,马上故事新编,说:“你说的这事是有的——不是我喜欢她,是她喜欢我,她很仰慕我的——你知道什么意思,然后我,不,是她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当然理智地拒绝了,但我怕伤她太深,又写了一封道歉的信,她碰人就说是她甩了我。哎,女孩子,虚荣一点,也是情有可缘的。我也不打算解释,忍着算了。”说完对自己的虚构夸大才华崇拜万分。新闻界一颗新星正冉冉升起。

罗天诚有做忍者的风度,她小妹却没有,义愤填膺地说要报仇。罗天诚怕事情宣扬出去难以收场,感化小妹,说忍是一种美德。小妹被说通,便拥有了那美德。

俩人走到桥上。那桥是建国后就造的,跨了小镇的一条大江,凑合着能称大桥。大桥已到不惑之年,其实是不获之年,难得能获得维护保留,憔悴得让人踏在上面不敢打嚏。桥上车少而人多,皆是恋人,都从容地面对死亡。这天夕阳极浓,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罗天诚和小妹在桥上大谈生老病死。罗天诚是从佛门里逃出来的,知道这是所谓“四苦”,说:“这些其实都无所谓,我打算四十岁后隐居,平淡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