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遗传(第2/3页)
那阵子上山下乡,我爸身着一件肥大的破袄,下套配一条横逸的棉裤,东风吹,战鼓擂,幕天席地横仰在广袤平原之上,手捧着一本苏联小说,沉醉其中,万古八荒的流云翻滚,关他鸟事。
肚子饿了,他便从地里刨些红薯煮着啃;嘴巴馋了,就到四里八村找条土狗炖着吃。我爸说,那阵子炖狗肉上了瘾,几天不吃,馋虫子就在腮帮子里造反;狗杀多了,身上带着一股邪性的戾气,邻村的狗看见他,一律君子谦谦,不敢直视,绕道蹿得飞快。
后来他迷上了打篮球,由于天赋了得,很快成了主力。当年他们校队和部队比赛,所向披靡。再后来解放军摸清了门道,就安排了一个连队在围观比赛时朝天开枪。“突!突!突!突!”,我老爸生怕我幼小的心灵不能深刻领悟,就绘声绘色地举起双臂,为我描摹了当时的惨烈。我迅速了脑补了那些最可爱的人们,站成方阵,高举一排AK47,齐刷刷朝天撒尿一般地疯狂怒射,瞬间对我老爸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爸只是摸摸我的头说,你打篮球要是能有你老子当年的十分之一,今后也能叱咤江湖了。
说来惭愧,小时候,他把我带去篮球场,我做了几个跳投和带球上篮之后,他便抢下球,纵身跃起,一个华丽的三步将球捅进篮筐,然后双手交叉,腰板挺劲地站在篮板下,一派玉树临风、江湖独步的公子风范,冷冷地说,瞧你那个熊样,根本就不是打篮球的料!从此他竟再没带我去过篮球场。
可惜公子哥和败家子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他从前工作得意,花钱大手大脚。后来做生意赔得精光,依然一副不差钱的大爷模样。他喜欢收藏古董,又容易轻信朋友,结果家里的柜子、抽屉和墙旮旯里到现在可以随意翻出金银元宝、聚宝盆、五帝铜钱和一把一把的先秦刀币,只可惜没一样是真货!
我第一次去拜见岳母大人前,我娘随手从衣橱拿出一个雍正年间的铜铸观音像说,拿去做个见面礼吧,惊得我媳妇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生意败了,老爸赋闲在家,也不再想着东山再起,或者打份工,赚钱养家糊口。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米,仿佛跟他没有半毛关系,他是公子哥,怎么能低三下四地去做小工?他终日躺在床上,看看小说杂志经史子集,正是“闲来窗前读周易,不知山外几春秋”一般的悠然生活。
在我看来,我和老爸格格不入,找不到半点儿性格上的遗传。他生性暴烈,动不动就在家大发脾气,我则温婉顺遂,不带丝毫火气。可我妈又非说我像我爸。
我问我妈我哪里像?他性格那么倔强。我妈说:“你爸打了你这么多回,你可是一点也没悔过自新,这是犟筋!你爸揍你,打得青筋暴跳,毛细血管碎成了玻璃碴子,你愣是一声不喊疼,从来不说一句软话,这是倔驴。你跟你爸的区别就是火炮和鸟铳的区别!”
我问我妈:“我哪里像我爸,他人长得那么帅,我为什么就生得这么小眼睛巴叉!”
我妈说:“你是与时俱进了,现在不都流行眯眯眼睛的帅哥吗?你也帅,就是帅得不那么明显。”
说罢,我妈妈捋了捋头发,眼里泛着异样的精光,补充道:“你爸年轻时是有点帅呀!”
我问我妈:“为什么我爸不让我打篮球,还说我一上篮就暴露了熊孩子的本色。”
我妈说:“你爸其实是怕你辛苦,他很多队友的孩子去练了篮球,结果伤到了骨骼,摔裂了肾,他不是嫌你笨,是他自己怕!”
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爷子的火爆脾气的确改变许多,很少和我正面过招。最近一次揍我是在去年十一,而且一天之内揍了我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