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码(第2/3页)

徐晓楠拿到题目便奋笔疾书,我开始不三不四地找身边的同学扯淡。课间,我偷偷地看了徐晓楠作文。

那一次作文课,老师念了两篇优秀作文,一篇是徐晓楠的《我的理想是做警察》,另一篇是我的《长大后我要做警察局长》。念完后,老师让同学们发言,徐晓楠突然失声痛哭,哇哇地哭,跟丢了十块钱似的,哇哇地哭,一点儿也不像人民警察。

五年级下学期。

我成绩下降得厉害。

我开始在日记里写徐晓楠的名字,写得飞快,字迹凌乱,仿佛我在微风里,一遍遍地喊她:“悬”。

班主任频频来家访,让我爸我妈好好管住我,多谈心,多敲打,多教育!

班主任其实已经从师专毕业了五年,却还是单身。

“这事儿挺急迫的,”我跟我妈说,“我们班主任想让你帮忙给介绍个对象。”

我妈古道热肠,风行雷厉,四天后就给我们班主任物色了一个。

那姑娘,卷发头,大嗓门,穿着布拉吉,热爱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能讲一口流利的普希金语。

不知道班主任是否热爱,总之,家访的事,他没有再来。

有一天,我看见班主任骑自行车带着“卷发头”迎风摇摆。我疾步跑上去,以极为平静的口气说:“老师,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边跑边解释,班主任没搭理我,也没有再腾出一只脚把我踹出两米开外。

第二天上课,班主任找我谈心,他说,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在仅有两个男生的教师宿舍里,指天为誓:此事自生自灭,就此打住,否则来世转猪,永世不得出栏。

出了宿舍,我正撞上徐晓楠,我冒死把这个秘密分享给她,其实,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是多么希望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是她,蹬车轮的是我。

徐晓楠不以为然,她觉得我要变成猪这事是完全的扯淡。

阳光下,她远远地笑起来,箍着门牙的钢丝套,银光闪闪,亮得我都看不到她横逸的幼鳍。

六年级,我的红领巾迎风飘洒。

市少年杯足球赛,决赛,十二码点球,我主罚。

看台上坐着很多老师和同学,我看不到银光闪闪,我找不到徐晓楠。我向观众席发送巨大的笑脸,我要把这个点球献给徐晓楠,我要给她看我所有的日记,我要给她表演我的天马流星拳。

女人说:“手靠得都累了,换个姿势吧。”

我直了直背,松开右手,又点上一支烟。太阳已经爬起来,阳光涂抹在窗帘上,像擦上百雀羚雪花膏似的,香香的。

上初中以后我们全家都搬走了。

我没有徐晓楠的消息。

她也同样不会有我的。

七年后,在一本作文书上,我读到一篇署名徐晓楠的文章。她描写了一场全场对攻的足球赛。赛末时,有人犯规,主队衡量再三,由队长主罚点球,十二码,他一球定乾坤。

她写道:“人生就像一场全场对攻的足球赛,无时无刻不在和命运赛跑。当你站在罚球线上时,千万不能犹豫,不能左顾右盼。十二码是衡量人生勇气的距离。”

她写得很对,但她显然忽略了比赛的实事,从此我再也不想联系她。

过了七年,我在同学的婚礼上遇到了徐晓楠。

她留着铅直的长发,没有了银光闪闪的钢丝牙套,笑起来软软的,像一块高粱饴糖。

如果那天她是伴娘,也许我会鼓起勇气主动找她搭讪,可惜那天结婚的是我们班的男同学,作为伴郎,我拼命替新郎挡酒,飞快地撂倒自己,甚至没有和徐晓楠说过一句话。

又过了七年,我在小学毕业二十周年的聚会上遇到徐晓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