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的钢琴课(第2/3页)

周三和周日的晚上,我都会找赶不上末班公交的借口留下来,睡在楼下的杂货屋里,而此后的两个月,我索性把被子搬到了餐馆,这让我省掉了一笔租房子的费用。那时候,秋蝉的鸣声渐息,安静的夜里,我甚至能听见江水涌动的声音。

我就是在这时候认识美惠的。

每天早上天不亮,美惠就赶来餐馆送货,偌大的菜箱,她展开双臂一把就能将它们抱起。

“我来帮你搬吧?”

“不用,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我不由分说,便搭手帮忙。

“谢谢,谢谢您!”

“你还在读高中吧?”

“嗯哪!在千叶县的高中,明年1月就要参加统考了呢!”

“加油啊!”

“嗨!我现在就在攒学费呢!”

澄子也会主动来帮忙。忙完后,澄子会在口中默默地清点一遍蔬菜,然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叠钱,递给美惠。日本民间没有付小费的习惯,可是澄子每次多付钱,都不要美惠找零。

美惠推着小车走到街口时,还不住地向后张望,一边鞠躬,一边“谢谢,谢谢”的说个不停。澄子也好像定格了似的在店铺口顾自挥手致意。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澄子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然后她扭过头,与我相视一笑。那个笑容明白无误地击中了我,在江户川清洌的早上,初升的秋阳将澄子唇角上的哈气照得干净透亮,像河面上隔夜凝结的秋霜。后来很多次回想起来,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她。

作为对澄子的回报,我加紧了练琴。学校的功课并不繁重,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跑到礼堂的琴房里,缠着老师弹上一段。澄子在弹奏那首《波云》时,总会将一个琶音的保留音弹得很短,像手指在琴键上打滑了一般,猝不及防地让一个音符摔在地板上,跌得粉碎。

我深深地迷恋上了澄子听琴的样子。冬天已经悄然降临了江户川,河面上起了白白的一层薄冰,映着岸上的路灯,冰面上的灯光,让餐馆吊顶变得明亮起来。澄子常常会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听完整首曲子,安静得像夜游的风。她的鼻翼会在琴声的流淌里微微颤动,仿佛能嗅到音符的味道。

可她并没有因为我琴艺的进步而变得高兴。有天晚上,我得意地完整无误地弹完了整首《波云》之后,澄子竟起身打开了一瓶清酒,让我和她一起悠悠地饮下。

为了打破尴尬,我给澄子讲了一个钢琴家的故事。我说:“莫扎特还在向海顿学琴的时候,莫扎特对海顿说他能写出一篇老师无法弹奏的琴谱。海顿不信,于是莫扎特写出了琴谱。海顿弹奏时,发现双手在敲击钢琴两边的琴键时,会有一个在键盘中间的音符,无论如何都腾不出手来触及,海顿只好认输。”

“那么莫扎特能做到吗?”

“当然,你看着!”

我弯下腰,双手在键盘两侧一阵乱弹,然后用鼻尖轻轻碰触了键盘中间的琴键。

“哈哈,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澄子说着,探过身子,凑了上来,用她的鼻尖轻轻点在我双手之间的键盘上。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她的鼻尖精准地擦到了我的脸颊。在那个无比宁静又无比躁动的冬夜,澄子身上撒发出一种深邃的寒绯樱花的味道。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过头,用我的唇衔住了她的唇。

澄子蓦然倒在我的怀中,我的女雇主,我心仪已久的美丽女人,我用双手捧住她温热的脸颊。她的吻湿润又炽烈,像燃烧一般迅速蔓延到我的全身。当我试图将她深深地吸入时,她柔软的后背斜倚在了琴键上,钢琴发出一声声错乱而厚重的铿响,就在这个瞬间,我尝到了只有眼泪才能储藏的苦咸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