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第3/4页)
6
夏末秋初,日子渐渐变得短小精悍,西风开始给窗外的水杉树做减法,减着减着,就把一篇散文减成了一首小诗。我打起精神来,我想我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就要降临了!
大和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时,我郑重地告诉他:“其实,我已经有了,真的有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颇为得意,像一个多年不孕不育的女人,忽然挺着大肚子岿然矗立在众人的面前:“怎么着?老娘就是有了!”
大和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个月吧。她家装了一台别墅电梯,我经常去维保,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还约我周六晚上去她家参加她的生日聚会。”
大和憨憨地笑起来,用他肥厚的手掌拍在我的肩头说:“加油,兄弟!”
说实话,我对这件事也不太有底气。一个月前,我认识了这个叫锦荣的姑娘,每天找机会主动到她家去帮她做电梯保养。每次我都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听她笑够了,再变着法儿地编个故障,为下次讲笑话埋下伏笔。此后,感情迅速升温,每天见不到她就像喝不到水一样的让人焦灼,我想她也是如此吧。因为她甚至还约了我参加她二十四岁的生日Party!
那时候还不流行“白富美”这个词,我觉得,用“白富”来形容锦荣绝对不过分,至于美嘛,那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即便她算不上美,起码我还能欣赏她的身材,即便她的身材算不上婀娜,我还能陶醉于她冷艳的气质,即便她的气质算不上⋯⋯算了,我不屑于再做任何的假设,当我从电梯里走出来,推开她家的那扇大门,那门后堂皇的世界让我的心瞬间炽热起来——我已经不屑于再做任何关于爱情的假设。
7
好吧!我承认进入锦荣家的电梯时,我心如鹿撞。
为此我精心准备了一个白天,洗了澡,理了发,打上鞋油把皮鞋擦得锃亮,甚至狠下心,买了一套太平鸟的西装。
一切准备妥当时,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电话里说,南区大桥上索塔里的电梯困了三个工人,让我马上赶过去放人。
大和抢过来说:“我去吧!”
我说:“不是你主管的区域啊。还有,你不是约了小孟吗?”
大和依然笑笑说:“没事,路我很熟。再说我可能马上要用钱了,放人的五十块津贴就让我赚吧!”
说罢,他跳上了电动车。而我,为了保持发式的整齐,坐在出租车上时,竟然把车窗都摇了起来。
锦荣家的房门大开着,电梯门打开时,我径直走进了自己向往的世界。
锦荣把我引荐给她的朋友们:“这是苏师傅。我怕今天电梯会再出故障,特意叫苏师傅赶过来候在这儿!”
你们知道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锦荣的朋友们穿着随意自由,CK的T恤,普拉达的长裙,阿玛尼的短裤,爱马仕的腰带,MBT的人字拖⋯⋯只有我,这个修电梯的苏师傅,傻兮兮地穿着一套太平鸟的黑西装,并且极为妥帖地陪衬着一条鸟屎黄的长领带。
我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尖叫起来,我逃命般掏出手机转身出门。
电话是老板打来的:“苏秦,大和出事了,你在哪儿?你马上赶过去!”
8
我和大和的时空几乎是平行的。
我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大和应该步入了索塔。索塔内漆黑一片,大和用电梯的三角钥匙打开了轿厢门,招呼工人从里面走出来。他转身迈向索塔内被腐蚀的检修平台,黑暗中从平台上破烂的丝网里跌落下来,撞在八米下的塔机钢梁上。
大和走的时候平躺在救护车上,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巴上,他的呼吸沉闷而无力。他最后叫了小孟的名字,嘴角一直没有合拢过。